那一味臘梅香
今日立春,耒水的風仍裹著霜雪的余威。匠璞書院西北角,那株栽于清康熙年間的老臘梅,已悄然嵌滿花苞——不是扎堆的繁密,而是疏疏朗朗綴在皸裂的枝丫間,金黃花瓣裹著一層細絨,像被冬陽熨過,在料峭寒風中透著韌勁。那香氣偏帶著筋骨,不似桂花的綿軟、蘭花的幽遠,是清冽里擰著蜜意的香,像剛釀的米酒浸了三冬霜雪,冰潤中藏著暖甜;又似老宣紙吸足了墨韻,干爽里裹著溫潤,不是撲面而來的濃濃烈,而是絲絲縷縷鉆過鼻腔,順著呼吸漫進喉嚨,再纏繞上舌尖,留下一點清甘的回甘。宋人范成大曾贊臘梅“香蜜染成宮樣黃,一枝先向雪中芳”,此刻便懂這詩句的真味,想來庾嶺寒梅傲立嶺頭時,定也是這般清芳徹骨,穿過書院的飛檐翹角,漫過晨讀的瑯瑯書聲,連青磚縫里的寒氣都被熏得軟了幾分,直抵人心最柔軟的角落。
兒時的臘梅香,纏在故鄉(xiāng)的老屋檐下。外婆的小院里,那株臘梅樹比我祖父的年歲還長,枝椏歪歪斜斜探過土墻,每到臘月便綴滿“金豆豆”。寒夜停電是常事,外婆會點一盞煤油燈,燈芯跳著橘黃的光,她牽著我的手坐在梅樹下,粗糙的掌心裹著我的小手哈氣。“老輩人說,庾嶺的梅最是硬氣,大庾嶺頭風烈雪寒,那梅卻南枝先開、北枝后放,守著嶺南北的驛道,送往迎來行人,連風雪都奈它不得。”她指尖輕輕拂過花瓣上的薄霜,霜花沾在她的皺紋里,像撒了把碎銀,“這花和人一樣,經(jīng)得住風寒,才守得住芬芳,就像當年蔡倫造紙,踏遍山野、歷經(jīng)蒸煮,才造出韌如筋骨的紙來。”外婆沒讀過多少書,卻從走南闖北的鄉(xiāng)鄰那里聽來庾嶺寒梅的故事,她總說臘梅是“有性子的花”,做人也該這般,心有韌勁,不懼風霜。那時不懂這話的深意,只覺得這香氣能驅(qū)散寒夜的黑——它混著煤油燈的溫潤煙味,裹著外婆藍布圍裙上的皂角香,涼絲絲地落在燈影里,落在我攤開的掌心,指尖一捻,連指縫都浸著清冽的甜,連呼吸都變得暖融融的。
后來離家求學,在異鄉(xiāng)的寒冬里偶遇臘梅,總?cè)滩蛔●v足。有一年寒假,為趕論文留在學校,圖書館后墻的臘梅開得正盛。深夜閉館時,北風像刀子刮在臉上,唯有那縷香氣不離不棄,貼著衣角跟著腳步,穿過空蕩蕩的走廊。路燈昏黃,花瓣上的霜花晶瑩剔透,輕輕一碰便簌簌落下,沾在圍巾上、衣襟上,一路香到宿舍。那香是帶著涼意的,像含了一塊冰糖,清冽中透著甜潤,卻不刺骨,反而能醒神——熬夜寫論文時,鼻尖縈繞著這股氣息,連倦意都淡了幾分。忽然想起南朝陸凱折梅寄范曄的舊事,“折梅逢驛使,寄予隴頭人”,那被驛使攜著渡江的梅,正是庾嶺寒梅。大庾嶺作為嶺南北的咽喉,梅樹夾道而立,寒雪中綻放,驛使借梅傳情,寄的何止是千里思念,更是寒冬里一份跨越山海的堅守與期許。臘梅不與桃李爭春,偏選最凜冽的時節(jié)綻放,不是逞強,而是守住了開花的本心;它在寒夜里獨自芬芳,不是孤獨,而是藏著對春天的篤定。就像那些在寒夜里默默耕耘的人,看似寂然無聲,實則內(nèi)心燃著滾燙的光。
工作之余,匠璞書院的老臘梅成了我常去的念想。這株老梅曾在戰(zhàn)亂中遭過雷擊,半邊枝干燒焦發(fā)黑,大家都以為它活不成了,可來年開春,焦枝旁竟抽出了新條,到了寒冬依舊綴滿花苞。耒陽地處湘南,與庾嶺相望,這株老臘梅,雖生于耒水之畔,卻與庾嶺寒梅一脈相承,同是迎霜斗雪的性子,同是在苦寒處綻芬芳,不似江南梅的婉約,多了幾分嶺表草木的倔強韌勁。晨霧中,古籍修復師王師傅會搬個小馬扎坐在梅樹下,把剛揭下的殘頁鋪在竹席上,花瓣落在泛黃的紙頁上,那股清甘的香氣便與古籍的陳霉味、糨糊的米香纏在一起,釀成一種獨有的味道——既有歲月的厚重,又有生命的鮮活。王師傅總說:“臘梅和古籍一樣,都經(jīng)得住熬。庾嶺梅守著千年驛道,歷經(jīng)車馬往來、風雪洗禮,依舊年年開花;這些古籍藏著文脈,歷經(jīng)朝代更迭、歲月侵蝕,我們修舊如舊,也是守著一份根脈。”有白發(fā)老教師帶著學生在樹下誦讀《論語》,“歲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的童聲,與臘梅的香氣交織,忽然想起林逋“梅妻鶴子”的隱逸,他愛梅的孤高,而庾嶺梅更添了一份人間煙火的堅守,這香仿佛也有了韻律,清冽中透著執(zhí)著,讓“堅守”二字有了可觸可感的模樣。我忽然明白,這臘梅香早已不只是自然的饋贈,更成了耒陽文脈的一部分——它像蔡倫造紙時踏遍山野的執(zhí)著,像古籍修復師“揭、補、托、裱”的耐心,像庾嶺寒梅守著驛道的堅守,更像無數(shù)耒陽人骨子里的韌勁,在歲月的風寒中,默默綻放,生生不息。
前幾日雪后初晴,我又去看那株老臘梅。雪落在金黃的花瓣上,白黃相映,清麗得讓人屏息。一位正在寫生的老人告訴我,他守著這株梅畫了二十多年,“古人贊梅‘寶劍鋒從磨礪出,梅花香自苦寒來’,這株老梅就是活例子。遭了雷擊、受過凍害,可每年開花的香氣,反而比往年更濃,更有嚼頭。就像庾嶺的梅,風越大,雪越寒,香越烈。”老人的畫筆在紙上游走,花瓣的紋路、雪粒的光澤,都被細細勾勒。我伸手輕觸花枝,皸裂的樹皮像老人的手掌,粗糙卻溫暖,花瓣上的雪粒融化,涼潤的汁液沾在指尖,混著那股清冽的香,久久不散——這香里多了雪的潔凈,更顯純粹,吸一口,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滌蕩得通透。此刻臘梅映雪,香透寒林,與庾嶺寒梅“嶺頭寒梅雪作堆”的景致遙相呼應,跨越山水,同守一份苦寒中的芬芳。這讓我想起這座城市的過往:耒水湯湯,載著千年文脈,歷經(jīng)風雨卻始終生生不息;匠璞書院雖幾經(jīng)興廢,卻總能在歲月中重煥生機。臘梅的香氣,不正是這座城市的品格嗎?在逆境中堅守,在平凡中綻放,用最樸素的方式,詮釋著生命的力量。
暮色漸濃,風穿過書院的青磚黛瓦,帶著臘梅的香氣漫向街巷,漫向耒水兩岸。那一味臘梅香,是童年的暖光,是外婆的教誨,是文脈的傳承,更是堅守的力量。它藏著范成大筆下的雪中芳姿,載著陸凱與庾嶺寒梅的千古溫情,映著林逋隱逸的風骨,更融著耒水之畔的人間堅守,在歲月長河中,與湘南的山水文脈相融共生。它教會我們,真正的美好從不怕嚴寒,真正的堅守從不需要張揚。就像這株老臘梅,就像庾嶺的寒梅,在歲月的長河中,默默綻放,用香氣滋養(yǎng)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;就像那些在平凡崗位上堅守的人,于寒夜里燃燈,于困境中前行,綻放出最動人的光芒。
這一味臘梅香,早已融入耒陽的風骨,刻進每個堅守者的心底。它提醒著我們,無論前路多遠、風雨多大,只要守住初心、耐住嚴寒,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開,就一定能在歲月中綻放出屬于自己的芬芳。這香氣,是時光的回甘,是生命的禮贊,更是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碼,在寒來暑往中,代代相傳,愈發(fā)醇厚。











